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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多数中国人没有资格嘲笑赵丽颖的英语口音
添加时间:2019-01-28
 

  “新概念英语等级考试”分为4个级别,各级别对应的《国家英语课程标准》和“欧洲语言共同参考框架”的级别可参照下表: 其中,与《国家英语课程标准》相对照,1级相当于从小学1年级学起的到3年级为止的青少年英语学习者所应具备的英语水平;2级相当于小学毕业时的青少年英 语学习者应具备的英语水平;3级相当于初中毕业的英语学习者应达到的水平;4级相当于高中毕业的英语学习者应达到的水平。 与“欧洲语言共同参考框架”(Common European Framework of Reference for Language) 相对照,1级为英语入门水平(A1-),2级为入门向初级进阶水平(A1+),3级为初级向中级进阶水平(A2+),4级为中级水平(B1)。

  最近被钉在英语口音耻辱柱上的明星又添一位。赵丽颖录制广告视频时说了句“what would you do for love(佛辣五)”,熟悉的中式口音让人笑喷,群嘲之声不绝于耳。

  我们爱讨论的“口音”,是与标准音相对而言的发音方式。即使是学念相近的普通话,东北人也有股大碴子味,四川人则操着一口川普。当非母语者学习跨度更大的英语时,这种口音问题就更明显了。

  让我们好奇的是,中国人为什么如此在意口音?我们追求纯正英语发音,真的有必要吗?热衷嘲笑他人口音的中国人,真实的英语能力到底怎么样?

  中国人重视口音问题,是从母语开始的。公元前五世纪,盎格鲁-撒克逊人才刚把古英语带到不列颠,这个时候汉语已经有了标准音和口音的对立雏形。

  《论语》说“子所雅言”,郑玄注“读先王典法,必正言其音”,周秦时候诸子就动了正音的念头。在汉语的文献史上,正音的要求促成了收录经典训诂音的《经典释文》,以及《切韵》等表现语音规范的韵书。这么一来,发音就有了正谬之分。

  清代教授广东人学习官话的正音课本《正音咀华》,莎彝尊撰。图为“音注”部分,对“字音”八十字及“字韵”部分字全部用粤语注了音。/ The Society of China Culture in Korea

  孟子曾经揪着许行的方言挖苦,说他是“南蛮鴃舌之人”,什么意思呢?楚方言在他眼里就是鸟语。宋高祖刘裕贵为皇帝,也要被嘲笑“累叶江南,楚言未变”。市井用吴音唱戏是“声音恶习”。清雍正、乾隆时期,倒霉的福建广东考生要是官话发音不好,连考试院门都跨进不去。

  由此可见,母语内的口音歧视古已有之。古代汉语的标准音系统是那些靠近政治中心的官吏和读书人制定的。能说一口标准音,也是他们的专利。大多数远离政治中心地区的普通人,根本没机会也没资格掌握这种发音。

  19世纪末,中国人开始学习英语。对口音的重视,从日渐普及的普通话,转移到了更加国际化,也更加难学好的英语上。

  和母语汉语相比,现在要在缺失目的语的环境下练好外语发音,更是一件不容易的事情。

  溥仪的课本。可以看到有系统地讲解拉丁字母的发音位置和动作。/ Wikimedia Commons

  中国人最早怎么学英语的?光绪和溥仪有洋人辅助发音练习,民间就只能延续林则徐和曾纪泽传下来的“口诵笔译”传统,摸索着用汉语注音英文单词,然后强记读音。用不同方言拼写英文的《华英通语》、《英语注解》都是当时流行的英语词汇集。

  洋泾浜是这种学习方法的典型。由于缺少翻译,和外商打交道的中国商人,在词汇发音上连蒙带猜,用上海方言标注,再搬运到汉语的语法结构中。《洋泾浜英语歌谣集》里的学习歌诀这样开头:“来叫克姆(COME)去叫谷(GO)”。靠这种方法学发音,结果可想而知。

  《华英通语》。目前所能看到的最早的中国人自己编写的英语教材,原书已佚,现在只有日本福泽谕吉的增订本。可以看到用汉字注音英文单词的学习方法。/ 日本天牛書店

  今天基础教育虽然固定了英语课程,但口语训练依然是缺失的,发音问题还是中国人说英语的痛。原因在于中国的英语教学法,语法翻译法(the Grammar Translation Method)。

  这种外语学习方法来自18世纪晚期的欧洲人。当时欧洲人为了学习书面的拉丁语,比起开口更注重阅读和翻译能力。语法翻译法基本用母语教学,重点在语法结构,单词靠翻译强记。大批中国学生学的都是“哑巴英语”,真的开起口来和当年的洋泾浜商人差不多。

  英语口语的训练依然是一种不平均的教育资源。有的人抓着英语口音不放,讽刺的其实是他们眼中的没文化乡下人。

  在某国际教育机构对中国34个省市的统计中,29个省市的英语沟通能力被划归为“低”和“非常低”,排名前三的上海、香港、北京却超过了很多欧洲国家。

  黄浦区某小学云课堂,学生们正在利用平板电脑进行英语口语练习。/ 视觉中国

  即使同在大城市,更好的口语水平背后还有家庭背景的支撑。中高收入的家长们不仅能够让孩子更多进入更加昂贵的转制学校和民办外语高中,还能通过课外培训班、请外教、参加夏令营英语活动创造英语环境,弥补基础教育中的缺憾。

  有关家庭背景的3个变量(家庭经济状况、家长社会权力和家长最高学历)与测试成绩的统计结果。/ 华东师范大学

  出身农村普通家庭,毕业于河北廊坊某不知名中专的赵丽颖,去年在清华拍个游客照发个鸡汤博,都要被群嘲到死。演好了戏,一开口说英语,人们就笑那个穷酸土气的女孩又回来了。可是说英语有口音,怎么就不行了?

  在讨论这个问题前,让我们对英语的发展史做一个简单的梳理。和汉语普通话不同,英语一直没有官方通用的语音标准,标准音和方言的边界比较模糊。

  公元前5世纪,日耳曼部落盎格鲁迁居英格兰,他们带来了古英语。由于欧洲错综复杂的王朝更迭,古斯诺语、拉丁语、法语等都先后融入到英语的发展过程中。据统计,英语中的外来语占到了75%的比例,这门语言本来就是个大杂烩。

  随着殖民和帝国主义在全球范围内的扩张,包括中国在内的世界各地都开始了对英语的学习。那么现在问题来了,在非母语者学习英语的过程中,口音问题是不是有可能避免的?

  

  口音问题是怎么产生的?一方面,有的外语语音的发音动作与母语差别实在太大,二语学习者一生都很难掌握。有的欧洲语言里有小舌音和大舌音,听再多遍都学不会。而中国人死活也发不出英语里的[θ]和[?音,因为汉语里没有这种咬舌头的操作。

  另一方面,外语和母语的音位系统是不一样的。/l/和/r/在英语里面是对立的,日语里不存在这组对立,日本人发音的时候就分不清。韩国的英语学习者则不辨/?/和/?/,/i/和/?/。赵丽颖发love(辣五)的时候把/f/、/w/和/v/搅在了一起,听起来就很奇怪。

  双语者感知到二语和母语的语音范畴差异后,往往也会产生过度纠正的现象,这也是外国口音的产生原因之一。意大利人学英语,在发/ei/音的时候为了与/e/区别,很容易用力过猛,他们的元音过渡特征就比英语母语者明显得多。

  很遗憾,语言学习过程中,“关键期”(critical period)是一个重要的时间点。幼年没有接受双语的同等输入,过了这个节点,你就别想摆脱母语的干扰了。

  人类学习的几个关键期。在过了关键期后,一些通道会关闭。其中的黄线代表语言习得能力。/ Nature

  从已有的脑电实验中可以得知,婴儿的大脑在出生后一年内就完成了母语语音识别图的建立,伴随着其他语种学习能力的下降,这是“母语磁吸效应”。获得接近母语的语音感知能力和发音能力会从6岁开始衰减,12岁后进一步退化。人们曾经带回狼群中长大的“野孩子”,他们已经不能习得某种语言了。

  在上世纪中期的时候,可能还有卖花女伊莱莎这样的贫苦人,想改变一口工人阶级的考克尼口音(Cockney)混入上流,她要模仿的是当时标志着贵族阶层的“RP”(Received Pronunciation)。不过这个时代早就过去了。

  疯狂追逐RP的小伙伴可能要失望了。1974年的调查显示,当时全英使用RP的人就只有3%。今天人们已经很少刻意降低音调去模仿Posh英语。相反的是,BBC的播报中也有更多方言,而无论是女王的传统RP,还是们讲的现代RP,都越来越接地气了。

  5和8代表1950s和1980s女王演讲时所讲的英语,而S代表1980s的英国南部口音(在中产和年轻人中出现更多)。声学分析比较了样本元音发音的不同位置,可以看到女王在一些元音的发音特征上的推移。/ Nature

  由于英语在扩散中形成了很多的地区性变体,大家都建立了各自地区性的语音、词汇和语法规范。美国就没有形成统一的语音方案,在日常生活中,人们的发音有明显的地方特色。

  在新大陆上,莎士比亚的英语混合了印第安人土语和其他移民的语言。而美国的内部也呈现着不同的方言景观,比如中部地区和英格兰接触少,在发音上就显得更加保守。

  除了地区的影响,社会文化也会产生新的变体。今天常常出现在音乐影视作品中的黑人英语,有很多美国南部的地域性特征,也带有黑人口语的特点。

  美国各地如何发“really”中的元音。在11175个样本中,发[i:]音(红)的占到52.54%,发[?]音(蓝)的有26.68%,发[??](绿)的占8.21%,包括同时使用两三种发音方式的其他(紫)占到12.97%。/ Dialect Survey

  中国人忙着指摘别人的英语口音时,英语正用它的发展告诉全世界:口音根本不是什么事儿。

  “语言能力”这个概念,最开始提出的时候,指的是基于母语的符号编码能力和还原生成能力,比如我们可以从有限的母语句子中提取语言单位和规则,然后组成更多的句子。不过当我们讨论外语时,除了对语言符号的掌握,更重要的是交际中的语用能力。

  2012年6月广州某国际教育联展暨出国考试展上,各类语言能力考试培训的广告宣传牌。/ 视觉中国

  在实际交流过程中,说话者发音有些瑕疵,影响不大。心理学家华伦录了一段话,把里面英文单词的s全部剪掉,换成了咳嗽声。受试者听起来没觉得有什么问题。我们的大脑很聪明,自动会进行调整和修补,这是一种“语音复原现象”。

  还有一个实验,心理学家给了一些句子让受试者重复。这些句子有的符合英文的文法规则并且有意义,有的是颠倒重组的,背景都伴有很多噪音。结果发现只要句子合文法,虽然有噪音,受试者也能听出来。

  我们以为声波是人类交流过程的基础,实际上我们的语言知觉是从上到下,而不是从下到上。说话者的物理音粗糙一点无妨。声波缺乏和扭曲的东西,往往会被听者上层的认知系统脑补出来。

  其实比起发音,更重要的可能是重音节奏。英语有“音步等时性”的特点,重音之间的时长大致相等,听者切分语流的时候依托的是一个个重音音节。而汉语作为音节节拍语,每个音节等时等长,不像英语有重读、弱读、连读的起伏。很多中国英语学习者把音节节拍策略错误地迁移到英语里,导致听者很难切分和解读语流片段。

  现在我们得到一个结论,比起纠结自己的口音,还是多关注重音节拍和语法规则比较好。发音不行的赵丽颖,如果能够好好组织自己的句子,操着中式口音,也照样可以和世界谈笑风生。

  赵丽颖当然不是第一个被鄙视口音的明星了。你一定对这样的情景不陌生:电视剧电影看得好好的,总有烦人精跳出来嘲日剧演员说英语搞笑,印度英语有咖喱味,星式英语根本听不懂。

  李光耀在1983年12月宣布,新加坡所有学校都会用英语为主要教学媒介语。新加坡中考(O-level)的英语考试则包括了听说读写。

  非英语母语的日本积极为学生创设目的语环境。1989年日本在高中设置“口语交际”英语课程大纲。在常规课程外,日本还有“综合英语活动”的课程,把英语作为中介语让学生进行浸入式思考。真的到了日本才被打脸,路过的老人和儿童都能用英语拯救在新宿站懵逼的你。

  亚洲各国的英语水平排位。从蓝到红的过渡代表英语掌握能力的递减。中国的英语水平被判定在代表“低”的黄区。/ EF EPI

  只会躲在屏幕后面笑别人,可是自己的英语都差成什么样了,请问是梁静茹给的勇气吗?

  某国际教育机构在2017年对世界各国的英语水平做了评估,这份统计的指标同时立足于成人群体的语言能力和语用能力。

  在全球排名中,中国在72个国家中位居39位,被划归的等级是“低”。常被中国人鄙视口音的亚洲邻居们,新加坡位居世界第6,印度位居世界22,水平分别在“非常高”和“高”。日本稍逊一筹,但也比中国好一些。

  一个更加可怕的事实是,赵丽颖至少敢在全球观众面前开口说英语。实际生活中,对于发音的介意让很多中国人连口都不敢开,生怕失了面子。语用能力得不到锻炼,英语就更加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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